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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江排歌
发布日期 : 2019-10-31 09:28:57 文章来源 : 潮州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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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程

  “水路迢迢十八转,阿哥放排下韩江”。自明清以来,闽粤赣边山区的木材以韩江为通道,以最壮实的客家汉子做放排工,扎排运木,挥篙劈浪,过急流、闯险滩,将生命托付于江河,开辟了联结潮梅地区的木材水上运输线。韩江,如一条脉动经济带,北上的潮盐滋养了闽粤赣边的客家百姓,而南下木材则为潮汕平原的“广厦千万间”提供了木材支撑。

  由来已久

  韩江放运木材历史始于宋,繁荣于清朝中后期,至民国时达到鼎盛高峰期。近半个世纪以来,韩江水系拦河筑坝发电,且公路运输日益发达,“万木漂江”的盛景遂成为历史。

  汀江、梅江、梅潭河是客家人的母亲河,汇合于大埔三河坝,形成浩浩荡荡、东流入海的韩江。梅州山高林密,盛产杉木,为潮汕平原亟需的建筑材料。因木材产地在深山,放运木材的韩江支流多为峡谷迂回、滩急浪高、危石耸立的险境,放运木排险象环生。正如乾隆二十六年(1761)潮州意溪《无额周硕勋示禁碑》中所言:“异省运木,履巉岩,披荆棘,艰难万状;涉巨川,冒波涛,险阻千般。得抵潮疆域发售,冀获蝇头以资俯仰。”

  平远属粤东北边陲,山峦起伏,气候温润,林木森森。清嘉庆《平远县志》称平远是“带连江广,引七闽而拥万山”,是广东省重要的木材基地。该县丰富的杉木通过差干河、柚树河放排运送,源源不断送往潮汕地区,以换取潮盐、煤油、布匹、药品等“水货”。自差干水道开通以来,差干河运送了全县90%的生产木材,每年运送量约3万立方米。从差干收购站至潮安贮木场全程123.5公里,春水放运需15天,冬水则要20天以上。差干河的下一站便是福建武平的下坝码头,《武平文史资料》(第5辑)中也有民国期间的放排记载:“据当年木商工人工会的潮州和平馆统计,每年从下坝运至潮州的竹木有一千五百至三千条排,每排约十五立方米。

  闽西、粤东北的客家人靠山吃山,精心抚育杉木成长,砍伐后由小河漂出,再扎排运送,战急流、抢险滩,木排由汀江、梅江和梅潭河挺出,连绵不断,在宽阔的韩江江面游龙般摇头摆尾,直指目的地潮安意溪。

  意溪经营上岸竹木由来已久,清乾隆《潮州志》记载:“意溪墟,在县东厢六里,即蔡家围,竹木交易之所,逐日市。”《意溪志》(1988年)也记载了竹木经营盛况:“民国时,(意溪)杉竹木业达到鼎盛高峰期,年均营业额可达到洋银500万元以上,从事放运业人员达600多人,年均放运量达15000万枝(把),杉竹木的贸易和放运成为意溪镇近万人的主要经济来源。”

  扎木排放运,省时、省力,且节约费用,新中国成立后,有一个时期粤东的木材运输仍以水运为主。1973年,梅县地区虽然成立了森工车队,但仍遵循广东省林业厅提出的“能水勿陆、能短勿长、水陆结合”的木材运输方针,木排放运大行其事。据《平远县志》(1993年版)记载:“1953年至1985年,经差干河运出的木材共计52.42万立方米。”随着蕉岭长潭水库拦河筑坝和县内五级电站的建成,差干河、柚树河再也无法水运木材,结束了几百年木排放运历史。1986年起,平远县木材销售全部靠汽车运输。

  迢迢水路

  当年意溪码头可谓竹木云集、排影幢幢。那里的每一根木头、每一枝竹子都来之易,经历过几百里迢迢水路。为深入了解当年放排情况,笔者特地来到平远县差干镇加丰村,采访了“平远差干河上最后的撑排人”——84岁的谢昌招。

  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年轻力壮的谢昌招成为差干森工站排工。他说,放排很多辛苦,但收入相对有保障,就一直从事此项工作。当时,放运队有五、六十名排工,均身强力壮、吃苦耐劳。

  木排如何扎成,又如何漂流的呢?耳聪目明的谢老为我们娓娓道来。

  扎排需要8人劳动8天。6米长的杉木从高处抬至下水处,逐根并排钉成木排,每排42米,四排为一链,每链长度约168米。木排须扎得结实牢固,经得起水浪冲击和长途跋涉。

  “噢呵,放排了!”差干出发之初,排工就打起精神撑排,因为要经过的甲溪峰、湍溪、下坝、筀竹坝、咸水、普滩、长潭、镰子曲等处险滩,往往险情环生,需要排工点篙避石或撑离浅水。此时,每排均有2名排工,每链有8名排工,分工协作闯过峡谷,顺流而下。

  巨壁夹岸,乱石如砥,差干河放排确实是对排工的一大挑战。清嘉庆《平远县志》中称差干河“百折东流,至于石窟喷薄蜿蜒,会于大河,直抵韩江”。“中阻积石,郁为狂澜;外涌流沙,汇为激湍”。 文中的“石窟”即蕉岭,该河段亦称“石窟河”。一链木排漂流至石窟河社前渡时,8位排工才稍稍松了口气。此后,河面越来越宽敞,水流相对平缓,且两岸翠竹如屏。此时,一链木排的排工由8人减少为4人。木排经新铺、白渡至松口元魁塔后,一链木排减为2人操作,一直至潮州意溪。进入水运频繁的韩江后,河面往来舟楫如织,与木排擦身而过的船只让人眼花缭乱:有高桅杆风帆船、船头高翘七尺的岐岭船、船腰隆起的平头船,头尖身长的驳船等。船过浪涌,2名排工无暇观赏一河两岸风光,只能首尾兼顾,确保撑排安全和木材不丢失。

  半月风雨兼程,木排终于送至意溪贮木场验收。第二天,排工揣着木材验收单据,又搭乘廉价的客船踏上二百里返家路程。

  历尽艰辛

  “讲起放排涯就兴,游尽世界游尽洲;尝过三江清泉水,忘却人间苦和忧。”见多识广的放排工,回到家乡不说一路艰辛,只道放排轶事、沿途风情以及潮州繁华胜景。在乡亲们眼中,排工是好汉干的活计,挣钱多而风流潇洒。其实,排工有道不尽的辛酸与苦楚,但往往缄口不语。流传至今的平远客家山歌《排工自叹歌》,就非常形象地唱出了排工的生存窘境:

  世人命歪唔像涯,二十一出学撑排,脱掉衣衫日头晒,背驼哔叭像拖犁。

福建快3走势  讲起撑排正孤凄,秆荐准席笪准被,人人都话钱好赚,几多辛苦么人知。

福建快3走势  撑排真真系奔波,撑昼撑夜么凳坐,三餐吃了冷粥饭,吞唔落肚用水涝。

  往事如梦,老排工谢昌招对当年放排的艰辛至今记忆犹新。白天,排工抢滩避险,眼光专注,雨淋日晒,黑不溜秋。饿了,在排上升起炊烟,取江水煮饭,咸菜下饭。傍晚,排工选择河湾处歇息,拴好木排,睡在木排上,望星空、枕流水,还要忍受蚊叮虫咬。

  谢伯说,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做排工是记工分的,放运国家森工站的木材,大家感到非常光荣。放排一趟回来,排工除记工分外还可领到伙食、返程车船补助19。5元。排工返家时一路省吃俭用,把省下的四、五元补贴家用。

  在放排生涯中,谢昌招有两次遭遇险境。

  1972年,木排放到松口元魁塔石嘴边,一阵浪涌上来,木排向岩边冲去。他和伙伴死死撑住石嘴,无奈水势湍急,只听“啪,啪”声响。坏了,散排了,发生了撑排者最为担心的事。此时,谢昌招与伙伴顾不上月黑风高,挥动4米多长的排篙,尽力钩回即将漂往远处的杉木,并将散排重新扎好。这次损失了国家木材,谢昌招心里很难受。

  1978年春夏之交,木排过了松口,只有谢昌招和一位排工撑排。天有不测之风云,忽遇狂风暴雨,江面雷鸣电闪,站在后排的伙伴惨遭雷击,真在人生无常、排工悲凉!

  说到伤心处,老排工涌出泪水,轻轻吟唱起客家山歌《下坝排工歌》:

  春时节气变化多,连日落雨等天晴;山洪暴发做大水,风大浪急路难行。

  竹缆系稳排落杶,涛声阵阵心难平;荒郊野外少人烟,为防盗贼不敢眠。

  出门离家半月余,缺粮断炊真苦情;石头青苔和水煮,权作羹汤几可怜。

  如今,随着陆路运输的迅猛发展,水路运输已淡出人们的视野。岁月如梭,世事如棋,千年水路变成发电深潭,撑排的长竹篙也被岁月风干了水滴,但那辛酸的放排山歌、撑排逸事仍萦绕人们心头。那一脉弯弯的水路,成为韩江潮客往来的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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