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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收
发布日期 : 2019-09-07 09:36:49 文章来源 : 潮州日报

 □ 匡芳

  夏日的骄阳炙烤着金黄色的田野,滚滚稻浪翻跃着故乡的馨香。这是我家乡的双抢时节。

  所谓“双抢”指的是抢收庄稼和抢种庄稼。七月早稻成熟,收割后,得立即耕田插秧,务必在立秋左右将晚稻秧苗插下。只有不到一个月工夫,收割、犁田、插秧,十分繁忙,所以农人管这段时间叫“双抢”。

  田间少闲月,七月人倍忙。记忆中,每年节令到夏至,父亲就开始在稻田边转悠,估量着什么时候可以下田收割。过不多久,父亲就会带着母亲和我一起顶着烈日走进熟透的稻田,挥舞手中闪亮的银镰收割稻子。父亲是割稻的好手,一手挥镰,一手捋稻子,伴着“嚓、嚓、嚓”的镰刀声,一铺、一铺的稻子便有序地排在他的身后。我学着父亲的样子,头也不抬地使劲地割,但总也赶不上父亲的速度,尽管汗水一滴滴摔成八瓣洒在籽料饱满的稻穗上。父母带着我和弟弟,四个人影就像海上的几点渔帆,沉没在稻海之中,一茬一茬的割,身后是倒下的庄稼。

  那一片稻黄就是农人心底温饱的希望,每粒稻子都能让人们兴奋不已,迎风摇曳的稻子闪着金色的光芒动人心弦。在收割稻子的日子,稻芒刺得我手背、胳膊红点遍布,火烧火燎般地疼痛,父亲不吭,我也不叫。“卖了谷就可以有学费”的念想让我干劲倍增。

  稻谷割完了,在地里晒上天把就必须连谷带梗地搬回来。那时,最常见的运输工具就是板车,但是,连起码的机耕道都不多,板车也就没有了用武之地,绝大多数都是用钎担一担担地挑回来,叫“挑草头”,这是稻收中最辛苦的一道工序,总是充满了浓浓的“苦味”和“咸味”。有的稻田在两三公里以外,肩上压着百十斤重的“草头”,中途又不能停歇,只能过一会“换换肩”。那时我家中的成年劳动力只有父母,看着母亲跟在父亲身后,在烈日下负重踉跄前行,晚间肩头通红一片甚至有的地方还磨破了皮,心中自会觉得心痛,只能自觉地跟在后面打打下手。按老人们的说法,“挑草头”一天下来,心里和骨子里留下的常常是“腿脚像灌了铅,骨头像散了架”的滋味!

  每次站在家门口稻场,看着母亲挑着一担“草头”走近,晒得黧黑的脸上汗水小河似的流淌,那一幕深印在心间,无须父母督促,就知道开学后自己一定要努力学习,那是比任何棍棒和说教都有用的言传身教。

  那年月,父辈们疲于生活,在土地上挣扎,顺便带上了我们的童年,像条躺在干涸河床上的泥鳅,无奈地活蹦乱跳。

  记忆中收稻子的日子,有几次恰恰好下雨。早饭后还是晴空如碧,而中午不到便大雨倾盆。淋湿稻子和淋透收稻的人是让人烦恼的事。父亲说这叫“龙口夺食”。但若逢连阴天,熟透的稻子经雨一淋,不隔一晚就会出芽,所以,有时就是再能干“龙口”里也夺不出白生生的稻子。我也曾吃过长了芽的稻子打出来的米,颜色发黄,带着一股涩味,不仅没有新米的味道,而且很糙口……若是现在大概不会买也不会吃,但在温饱尚未解决的年代,能填饱肚子就算可以,哪还敢择食?

  脱粒,是收稻的尾声,与割谷和“挑草头”相比要轻松多了。通常情况下是将在田地里捆好的“草头”解开,均匀铺在稻场上,用牛拉着石磙细密地反复来回地碾压,中途还要用“扬叉”翻一遍,直到谷粒全部脱落为止。一直记得石磙碾压稻穂上发出的吱吱吱吱的声音,还有母亲带着我一起趁牛休息的间隙用扬叉翻抖稻子时往鼻腔里喷的灰尘和稻谷的那种干燥的清香,这么多年,似乎都一直在鼻际萦绕……

  至今,我都始终相信,在我们蒸腾浓郁的饭香里,有着农人留下的淡淡的汗香。也许,只有经历过稻收的每一个环节和那一番艰辛,“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深意才会渗透到我们的心灵深处,触动我们的灵魂。

  或许,那时节农民稻收的味道就是我们生活的本味。

  当把稻谷晒干扬净,颗粒归仓,留足一家人的口粮后,多余的粮食就要“待价而沽”了。有的卖给粮站,有的卖给到村里收购的个体户;有的挑,有的扛,有的用车拉,在小时候的农村常常可以一睹“卖粮队”的壮观景象。不管卖给谁,老百姓都希望卖个好价钱,多挣一点生活的“油盐钱”和孩子的学费。排队等待,那可不是一种好受的滋味,有时还要看公家的粮站工作人员倨傲的脸色,受他们的酸气,但是,当人们的心血和汗水变成了手中切实的收获时,幸福就会写满了整张脸,劳动的苦辣酸咸不知不觉间就化成了惬意而舒心的笑容……

  那一个个盛夏,稻穗被节令镀得金亮,我跟着父亲在稻收时节,忙累了十多年。如今父母已年迈,在老家早已不种地了,每次回家乡都听闻这些年种稻子的人少了。但每年一进这个节令,金黄的稻浪却总还在我心头涌动,时常在梦里,还可听到乡间的布谷,叫声清脆,一遍又一遍催我和父亲快收好稻子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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