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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道》开理学渊源”的联想
发布日期 : 2019-09-06 09:51:54 文章来源 : 潮州日报

  韩文公祠中有一副柱联,文曰:

  《原道》开理学渊源,吏部文章,长昭日月;辟佛作中流砥柱,孤臣羁旅,独占江山。

  作者杨希铨,系江苏常熟人,曾官翰林院编修、京畿道监察御史、惠州知府,道光二十三年任广东惠潮嘉道道台。杨家是当地望族,祖父杨岱擅书法,自创“拨镫”执笔法,家学相传,故杨道台之柱联,可谓写、作俱佳。

  该联联意为:韩吏部(愈任过吏部侍郎,后人尊称为“韩吏部”)的《原道》篇,是宋代理学的渊源,可与日月同光;韩愈在“迎佛骨”事件中,起了“中流砥柱”的作用,因此被贬为潮州刺史,成为孤立无助、远离政治中枢的臣子,他治潮八月,政绩在民,潮州山水均改姓为韩。

  联语充分肯定了韩愈在中国思想史上的地位和作用,又彰显了他赢得潮人世代怀念的亮节高风。但最令笔者钦佩的则是该联起首的“《原道》开理学渊源”七个字。因为,这句话表明了作者独到的历史眼光和实事求是的治学襟怀。

  理学,亦称“道学”。指宋代儒家的哲学思想。主旨在致力于阐释义明,认定“理”先天地而存在,故名。

  陈寅恪先生在《金明馆丛稿初编》中称韩愈是“不世出人杰”,奠定了“谈心说性兼能济世安民”的新儒学基础。任继愈先生在《中国哲学史简编》(修订本)【第五章·第四节】中亦说。

  韩愈企图用儒家的“道统”来对抗佛教各个宗派传法世系的宗教法统;用儒家《大学》的唯心主义理论体系来对抗佛教的宗教哲学唯心主义体系。这两方面,正是由韩愈开端,到宋代以后被周敦颐、二程、朱熹所继承,逐步发展成为理学的唯心主义流派。

  然而,身受其益的宋代理学家们,却不领韩愈的情,尤其是“集理学大成”的朱熹,在其《朱子语类》等著述中,便对三百多年前就写出的《原道》等文章、在理学的形成方面有开拓之功的韩愈多方挑剔,甚至对韩的从政、为文以至私生活等方面用“莫须有”的手法加以中伤、攻击。比如:

  “《原道》中说得仁义道德煞好,但是他不去践履玩味,故见得不精微细密。伊川(即程颐)谓其学华者,只谓爱作文章,如作诗说许多闲言语,皆是华也。”(《朱子语类》上卷137)“退之《原道》诸篇,若有非荀(子)、扬(雄)、(范)仲淹之所及者,然考其平生意向之所在,终不免于文主浮华放浪之习,时俗富贵利达之求。而其览观古今之变,将以措诸事业者。”(朱熹《王氏续经说》)

  “如韩退之,虽是见得个‘道’之大用是如此,然却无实用功处。他当初本只是要讨官职做,始终只是这心。他只是要做得言语似六经,便以为传道。至其每日功夫,只是做诗博弈(赌博)、酣饮取乐而已,观其诗便可见,都衬贴那《原道》不起。至其做官临政,亦不是要为国做事,亦无甚可称,其实只是要讨官职而已。”(《朱子语类》上卷137)……[文章体裁所限,本文不拟对上述观点作评论]

  由于宋代的道学家代表人物中,虽然因袭了韩愈《原道》中“道统”等论点,“却把韩愈抛在一起,不许他进入‘道统’之列。”(屈守元《韩愈全集校注·前言》,四川大学出版社,1996年)受其影响,故元·脱脱主编的《宋史·道家传序》竟如此说:

  “孔子没,曾子独得其传,传之子思,以及孟子。孟子没而无传。两汉而下,儒者之论大道,察焉而弗精,语焉而弗详。异端邪说,起而乘之,几至大坏。千有余载,至宋中叶,周敦颐出于舂陵,乃得圣贤不传之学,作《太极图说》、《通书》,推明阴阳五行之理,命于天而性论人者,瞭若指掌。张载作《西铭》,又极言理一分殊之情。然后道之大原出于天者,灼然而无疑焉。仁宗明道初年、程颢及弟颐实生,及长,受业周氏。已乃扩大其所闻,表章《大学》、《中庸》二篇,与《论(语)》、《孟(子)》并行,于是上自帝王传心之奥,下至初学入德之门,融会贯通,无复余蕴。迄宋南渡,新安朱熹得程氏正传,其学加亲切焉,大抵以格物致知为先,明善诚身为要……至是皆焕然而大明,秩然而各得其所。此宋儒之学所以度越诸子,而上接孟氏者欤。”

  “道统”之说,出于韩愈的《原道》篇:“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王)、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焉。”在这段话里,韩愈确实有继孟轲而传的意思。但在《宋史·道学传序》中,却以周敦颐直继孟子,而对韩愈没有一字提及,也就是说,在宋儒的“道统”中,是彻底地把韩愈排斥在外了。

  《原道》是韩愈在佛、老盛行,道丧文弊的情势下,以扶树儒道为宗旨、探其本、溯其原的文章。正如明代茅坤所说:“《原道》辟佛老是退之一生命脉,故此文是退之《集》中命根。”(《唐宋八大家文钞·韩文》卷九)宋儒中连程颐亦不得不说:“韩愈亦近世豪杰之士,如《原道》中言语虽有病,然自孟子而后,能将许大见识寻求者,才见此人。至如断曰:‘孟子醇乎醇”,又曰:“荀子、扬,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若不是他见得,岂千余年后,便能断得如此分明也?”(《二程语录》卷一)朱熹亦谓:“《原道》之类,不易得也……其言虽不精,然皆实,大刚(纲)是。”(《朱子语类》卷137)即使是《宋史·道学传序》所说的“(二程)表章《大学》、《中庸》二篇,与《论》、《孟》并行”(即后来所说的“四书五经”中的“四书”)这件事,其实有“表章”之功的人亦正是韩愈。《原道》中“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的一段话,已将沉寂多年,少人问津的《礼记·大学》篇中关于明德、治国、齐家、修身的关系特为拈出,又进一步说明了修身与正心,诚意的关系与宗旨。正因为韩愈在承继儒道方面多“表章之功”,故宋初儒士如石介、穆修等,尚知推尊韩氏,如《徂徕石先生全集》卷六[是非辩]谓:孔子之后,“次则孟轲、韩愈也。孟轲是汤、武,非桀、纣,韩愈是周、孔,非佛、老,是非判矣。”卷七[读《原道》]又谓:“孟子去孔子且未远,能言王道也,不为艰矣。去孔子千五百年间,历杨、墨、韩、庄、老、佛之患,王道绝矣……而千歧万径逐逐竞出,诡邪淫僻,荒唐放诞之说,恣行于天地间,无有御之者。大道破散,销亡睢盱(huī xū,睁眼仰视貌)。然惟杨、庄之归,佛、老之从,吏部此时,能言之为难,推《洪范》(按,《尚书》之一篇,记箕子答武王之语)、《周礼》、《春秋》、《孟子》之书,则深维箕子、周公、孔子、孟子之功,吏部不为少矣。余不敢厕(意同“列”)吏部于二大圣人(周、孔)之间,若箕子、孟轲,则余不敢后吏部。”石介之意是韩愈可比肩于箕子、孟轲。不料石介身后,在理学日趋成熟之时,在程、朱之流眼中,韩愈竟连直继孟轲的资格都被取消!

  所以,每当看到韩祠正殿石柱上、由杨道台撰书的“《原道》开理学渊源”联语时,笔者总会从心底萌发出“公理自在人心”的感慨,对“实事求是”学风的由衷感佩之情。而读到结句的“独占江山”时,又总会会心地一笑:一个每日“只是做诗博弈、酣饮取乐”、“只是要讨官职”的人,难道竟能“辟佛作中流砥柱”?而当他成为“羁旅”之“孤臣”时,难道竟能使姓氏“独占江山”?“准圣人”式的大理学家,在颠倒黑白、信口雌黄方面,有时竟比小民百姓有过之而无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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